他者的面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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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伦敦街头的陌生面孔出发,记录劳动、迁移与日常生活中的微小经验。

故事要从一个印度司机说起。当我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才拿到行李后,我确认了两件事:1、英国速度可真行;2、打车费可真贵。

好不容易联系上司机,放好行李上车后,我才仔细打量起这位印度大叔的面孔:短发,脸颊略微发福,眼神里带着些许善意和好奇。他蓄着胡须的口中,也不出意外地吐露出浓重的口音:“Now you can take a breath(现在你可以喘口气了)。”

这是我来英国后面对的第一个面孔。或许,那发胖的脸庞,以及稍显“敦实”的身材上突出的啤酒肚,并不意味着他生活的余裕:大叔家里还有儿女要抚养。作为一名uber司机,要不是因为主要跑夜班,他现在也没法分出心力照顾家庭;毕竟,他可以在老婆白天出去工作时,帮忙照看一下孩子,两人分工轮流进行照护工作。

大叔和我聊了现在的物价,带着一种无奈的不解问道,为什么它总是越来越高,却也知道it’s complex(这很复杂);现在的房价也比以前高了不少,他说,以前很少的钱就可以买一套房,现在可能只能买个房间买张床;他还问我,中国的司机工价高吗?我只能苦笑着回答他,话语里杂糅着以前与滴滴司机交流的记忆,以及劳工相关的学习经验。

这是我来英国后,真正面对的第一个面孔。它夹杂着一位司机对于他自己生活的感知与经验,以及对于中国的无知与求知欲。这位司机有着他的一套认知模式和行动策略,这体现在他的谈吐中,也对应于他所处的社会过程与机制。得知我是留学生后,他说,你的付出会有收获的,教育总是有回报;他也非常赞同我说的,无论学习还是其他,生活里都是得提前做好准备,有一定的积累。

虽然他面对着我这样一个陌生的黄种人面孔,在试图了解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中国;但是对我来说,被后视镜框出来的中年人面孔,眉眼间却并不使人感到陌生。因为这张面孔,这副身躯,这一嘴印度味儿的英语,所诉说的事情在我的生活里同样发生着:物价、房子、生活的越来越难……他也形成了类似“传统”中国人一般的习惯和认知,要提前做好准备,有自己的积蓄等等。

就这一方面而言,政治经济的变化折射到个人生活里,其带来的压力与反馈,其实在什么地方都差不多。

第二张面孔还是黄黑色的。他是一位在便利店工作的印度小哥,他的店长也是一位印度人,接替他上晚班的是一位比那位印度司机更加敦实的黑人小伙。不过,店长的妆容无疑比两位收银员来得更有精神,更为干净。这体现在服装(工服的不同设计)、脸色(明亮抑或无光)、眼神(精明有力还是平平淡淡)、发型(一个喷了发胶定型,一个只是简单梳理)等等的差异之中。

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结账经历里,这位印度小哥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一句话是:You have a lot of coins(你的硬币真多)。我那个时候才反应过来,原来英镑真的是很贵的东西(之前我只是看着商品标签,感慨着好贵)。在我低头数着硬币,努力辨认面值的时候,也许他看到的更多是一个穿戴整洁的、年轻黄种人的“富有”。

第三和第四张面孔仍然是印度的,它们的棕黄来自于两位在邮局工作的印度女性。一个是管事的老大妈,一个是年轻的女员工。我几次去拿身份卡未果,都是这两位带着歉意对我说“Sorry”,我们还没收到相关的包裹,或许你可以下次再来。她们的歉意,或是别的什么服务,要在一天内,对着主要是白人的客户上演无数遍。

然后我就遇见并看见了其他的面孔,什么颜色都有,有路边餐馆里吃着大餐的白人,有周末拥挤在酒吧内外对酒相谈的白人,有说着家乡语言迈步从我身边路过的黄种人,有骑着自行车送外卖的黑人(我只看到过一个白人,这些外卖员也闯红灯),也有在公交站台等车的各类人群……但他们都没有之前几张面孔,令我那么的印象深刻。伦敦这座城市里,有着无数的以黑人、印度人为主的中低端劳动力,他们的面孔构成了这座城市里,市民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我在这里说的市民,显然不包括一些白人流浪汉。

在随后的日子里,唯一给我意外的是一位英国小哥。我或许会忘记他瞳孔的颜色,但是我忘不了,那对眼神里的对他人的真诚态度、对回应的期待、对自己身份的自责与疑惑、对于种种见闻的痛苦。

他来自于普通的工薪家庭,家里不算穷,不然也供不起他读书,但也不富——他是基本不在外面吃饭的,因为回家自己做更便宜。平时出门也时常自带水杯。那是一个拆掉了外包装的1L塑料水瓶,他在瓶身周围缠了几圈灰色胶带,并且在侧面留出了一个“胶带把手”方便拎着走。同学们并不会因此有什么歧视,更多认为(或者至少表面上称赞)这是一种风格,DIY很有趣。

他的白人面庞,是被他的那双眼神和黄褐色的卷发衬出来的。虽然活得节俭,但他也会戴耳环,做淡蓝色的美甲。只是指甲表面的缺损告诉我,这是很久以前涂的了。他让我看到了我同样在国内看过的生活,以及一些难得的情绪。

这复杂的情绪,一方面来源于他与他的亲友所遭受的结构性的困难(比如房贷和能源费),对于英国社会里种种不公、不平等的不满(富人区生活与平民窟景观的极端对比)——这大概也是很多和他出身相近的人,会有的感受;另一方面,这又产生于他本人的身份,一个出生于前殖民帝国的白人,当我们在课堂上,在闲聊间,讨论所谓反殖民、自我批判的时候,他更多感到的是没有什么被改变。他常常提及我之前说的一句话,“能够进行反思,已经是一种特权”。这种感受很不好。

如此脸庞,与校内大部分人的面孔不同。因为后者或是还能保有天真的欢愉与朝气,酒吧里少不了他们的身影,或是维持着疲惫的兴奋,总是忙于赶向那个社会要求且期待的位置。这样一个白人的面孔,可能与一些有色人种的面孔有更多的相似。

我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种相似。悲?苦?忧?无论怎么形容,类似的神色其实并不少见,例如两位和我交流过的女生:一位来自中东,从脖颈到头顶都围着深色的头纱,焦虑时不时从她紧蹙的眉头迸出。她和我抱怨过“为什么这么一个国际化的学院,我在这里见到的国际化学生反而不“国际化”,为什么对身边的事情都如此漠不关心?为什么谈到战争却总可以说出it’s complex?”;另一位出生于巴基斯坦,眉毛比那位中东女生更粗更浓。我还记得她蹲在草地上卷起一卷烟草,吐着吐不出去的忧愁,告诉我,“吸烟非常不好,但是……我这样,没办法”。在异国他乡,她们的心怎么能不牵扯到巴以冲突上?谁人能不纠心于战争下的死亡?带着同乡人享受不到的特权在伦敦学习,她们对于生命的感知,永远不会变为课堂内外的对于后殖民主义话语的讨论。尽管中东女生也告诉我,她知道游行并不能带来什么改变,但是中东的她,巴基斯坦的她,来自于其他的ta还是去参与了游行。

上面的这些面孔,我愿意与其进行对视、交谈。不过,我也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些例外。尽管对我来说的例外,对另一部分的ta们来说是日常。先不谈路过酒吧时,我瞧见的几位非裔同学的笑脸,我更想说的是我朋友圈里,每周周末定时出现的风景照,以及风景照里的黄色面庞——它们来自于我添加过微信好友的中国女同学,这些面庞总是出现在以旅游、轰趴为主的留学生活中。多姿多彩,千篇一律。

在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,我还偶遇过几位中国女留学生,她们吃着寿司,聊着学业,想着怎么已经混过,并且如何继续混过这学期的研讨班。那时,三张面孔里笑着喘出的声音回荡在休息室内。我从言语间标记出几个关键句:宿舍里四个人,要不要套买副麻将?是不是直接买自动麻将机更方便?

我在这些留学生的面孔中看见了他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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